2003 年的纽约市。朱利安·卡萨布兰卡斯是上帝，凯伦·O 是圣母玛利亚。Pitchfork 的乐评人比市长更受尊重，也同样令人厌恶。年轻人们不仅为一场在中东展开的战争感到焦虑，还担心《黑客帝国2：重装上阵》是否能不负前作。那时的互联网感觉依然像个朋友。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事实确实如此。你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能装进 AOL 的好友列表里。你的第二个家是那些破旧的留言板，那里有另外 12 个陌生人，他们早在 Death Cab for Cutie 走红之前就爱上了这支乐队。你不可能知道外面还有成千上万像你一样的人。世界依然感觉很小；热爱某样事物依然感觉很私密。
Meredith Gran 没有忘记那种感觉。她的最新游戏《完美浪潮：下一站》（Perfect Tides: Station to Station）不仅仅是为了迎合千禧一代的怀旧而设定在 2000 年代初期。它依然像 2003 年那样去“爱”。一个熟悉的大学成长故事，将耳朵贴近一颗在垂直传播时代到来前跳动频率略有不同的人心。它带我们回到了那个独立摇滚唱片和深夜与暗恋对象的 AIM 对话如出一辙的时代：那是只属于你的珍贵声音。
《下一站》是 2022 年《完美浪潮》的续作，后者是由 Gran 的个人工作室 Three Bees 开发的一款点选式冒险游戏。那款游戏记录了玛拉·怀特菲什（Mara Whitefish）的生活，她是一名渴望成为作家的少女，在 2000 年左右的一座小岛上度过了青春的关键一年。那是一个关于在小地方长大并渴望游向更广阔天地、诚挚且讨人深思的故事。《下一站》实现了她的愿望。在前作故事发生的三年后，玛拉现在是曼哈顿（一个略微虚构的版本）一所大学的学生。她不再被空旷的海滩和那几家熟悉的本地商铺包围。高楼大厦耸立在她的头顶，出租车像野马一样自由穿梭。终于，她自由了。
好吧，大部分是——她仍然被一个苛刻的高中恋人束缚着，对方通过手机充电线将她拴在过去。
Gran 在讲述玛拉故事的新篇章时，并没有偏离《完美浪潮》的点选式结构太远，尽管初代游戏那种 90 年代 PC 游戏的审美与 2003 年的时代感略有脱节。你仍然通过点击来探索城市，尽管这个城市感觉比玛拉前作中的家乡还要受限。游戏中有些许物品管理元素，但可互动的内容并不多。即使在一个小镇孩子终于闯入大城市的经典纽约故事中，玛拉的生活依然充满限制。
这是对千禧一代那带点甜腻的真诚，以及所有令人尴尬的青涩感的一首自豪颂歌。
Gran 明白，现实世界很少像你年轻时感觉的那么大。玛拉并没有突然住进宽敞的阁楼并与城市精英交往。她借住在朋友家昏暗的“火车厢式”公寓沙发上，旁边立着一个《爆裂特工》（Ballistic: Ecks vs Sever）的纸板立牌盯着她。游戏的大部分内容发生在一个街区内，玛拉在学校图书馆、当地电影院和一家看起来很像 Veselka（纽约东村穷学生心目中的地标）的东欧餐厅之间往返。她遇到的名人不是一线演员，而是那些在玛拉出现之前可以隐于市井、不被察觉的潮流博主。对她来说，他们就像明星，但他们依然在只有五个听众的小书店里举办读书沙龙。
这些对比定义了玛拉迈向成年的旅程。她的故事充满了不断增长的焦虑，她被困在一种既觉得生活太小又觉得生活太大的矛盾感中。她像是一株刚换盆的植物：新鲜的土壤让它细小的根系感到开阔，但在游戏跨度一年的时间线里，她成长飞快。玛拉在这段时间里努力寻找自己想成为的人，吸收新经验，并在一段段不断拓宽她视野的关系中跳转。这是一次性要吸收的大量信息。
图片来源：Three Bees 《下一站》最巧妙的转折在于对主角“海绵状态”的刻画：玛拉现在拥有一系列精神属性列表，如性、音乐和无政府主义。她可以通过阅读书籍、在空闲时间看电影以及通过启发性的对话来加深对这些主题的理解——并利用这些理解来完成大学课程的论文。这种听到一张“彻底改变你人生”的专辑的熟悉体验，被重新构想成了一个轻量级的 RPG 梗。
考虑到这一切都发生在 2000 年代初——这是千禧一代奠定基础的几年——这种设计非常贴切。在那个时刻，那个时代是酷的巅峰。整个性格都在流行文化中锻造。年轻人在纽约摇滚复兴（由 Interpol 和 The Strokes 等乐队领导）的清脆吉他声中抗议。《黑客帝国》不只是一部动作片，它是一次哲学觉醒。你产生的每一件艺术联结都成了你 DNA 里的阶梯。玛拉是那种典型的 2003 年“万事通”，偶尔会滔滔不绝地发表对电影的见解，那无疑是她在某个潮流博客上读到内容的复述。（在像《情归新泽西》这类电影将她的真诚热情误读为时尚怪癖的一年前，《下一站》找回了玛拉的身份认同。）
这种体验并非千禧一代独有——每一代人都有昏厥的披头士粉丝和尖叫的霉粉——但 2003 年存在于早期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时代之间的一个独特停滞期。Myspace 尚未崛起并改变我们大规模吸收信息的方式。电脑屏幕仍然只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一扇窗户，你可以通过坚持不懈的浏览捕捉到新的景象，这是在百视达翻阅录像带或在 CD 店淘碟的数字化延伸。每当玛拉打开一台笨重的电脑写论文，并面对一个几乎无法挖掘出脑中话题新内容的原始搜索引擎时，我们就被带回了那个失去的时光。
图片来源：Three Bees 当你在线上发现一些特别的东西时，感觉就像找到了一个只属于你的秘密。（曾经占主导地位的博客，如 Pitchfork，其成功部分在于随着人们对“酷”的新渴望产生，它们有能力将自己确立为酷的终极目的地。）“地下”艺术有一种亲密感，随着我们的数字窗口变得越来越大，这种亲密感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持。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穿连帽衫的文青在 2000 年代赢得了那种排外的“看门人”名声；看着一个小乐队签约主流厂牌并开始体育馆巡演，感觉就像失去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你可以在玛拉身上感受到这种激情，不仅体现在她对音乐和电影的诗意感怀中。每一次新的亲吻都感觉像第一次播放 The Exploding Hearts 的《Guitar Romantic》一样。
如果这一切听起来极其怀旧，那确实如此。《下一站》充满了让老去的文青无法抗拒的内容，装满了对当时独立文化的会心引用。这是对千禧一代那带点甜腻的真诚，以及所有令人尴尬的青涩感的一首自豪颂歌。就像一个青少年在消化《暖暖内含光》一样，它试图从标准的成长经历中榨取深意，在最感伤的独白中，有时会显得过于直白得令人翻白眼。玛拉还不确定自己会成为谁？拿个号排队去吧！
但 Gran 并不满足于仅仅罗列名词，她从 2003 年找回了一些普世的东西。也许那时我们爱的方式略有不同，但现在的碎心之痛难道不还是一样吗？
图片来源：Three Bees 《下一站》最有力量的时刻是那个时间静止的瞬间。玛拉回到家探望母亲，母亲搬到了岛外的一间简陋公寓里。她的祖母年纪大了，不时跌倒和失忆，正满怀羞愧地坐在客厅里，担心自己成了负担。玛拉想缓和气氛，于是从琴凳里翻出一本祖母的乐谱。其中一页上涂鸦着一张便条，将一段旧旋律与一段褪色的记忆联系在一起。玛拉在一架摇摇晃晃的立式钢琴上弹奏出曲调，突然间，祖母精神了起来。不同世代女性之间的文化鸿沟瞬间弥合。她们都听到了同样的声音：爱。
我闭上眼睛，想象玛拉最终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也许是在未来的某部《完美浪潮》续作中。也许有一天，她的孙女弹奏起 Death Cab for Cutie 那首渴望的《Transatlanticism》开场那极具辨识度的和弦，她会再次被带回到这个世界。那是否是某个被遗忘的独立歌手的尴尬民谣并不重要。每一个和弦都会以稳定的节奏响起，将血液泵回玛拉的心脏。一段与短暂恋人共度的黄昏日落将闪回进那个曾被无政府主义理论和电影史占据的大脑。那一刻，她将和她的孙女同岁。一首歌就能带回这一切。
《完美浪潮：下一站》将于 1 月 22 日在 Windows PC 平台发布。本次评测基于 Three Bees 提供的 Steam Deck 预览版。
